「二妞,你陪我去白河找人吧!」
聽到媽講這樣一句話,我自然的詢問要找誰?媽說她要去找一戶養鴨人家,因為爸過去治水協助了白河地方長久以來淹水的問題,讓養鴨人家不再年年受財產損失之苦,所以此戶養鴨人家偶爾會來拜訪,送點當地土產謝謝爸爸的付出。自從爸爸上學後,養鴨人家依舊來訪,卻剛巧碰到媽媽有另一組先到客人來訪,他們只好在門口打個招呼,就走了。媽媽一直感到對不住人家,覺得失禮很抱歉,所以希望跑一趟白河去對方家道歉。
…問題是,我們唯一知道的也只有所在地「白河」+「養鴨人家」這兩項資訊。沒有確切的地址,沒有連絡電話,也沒有完整的名字(?)到底要從何找起,大海撈針般巨大的挑戰橫在面前…正在想著這些事時,媽卻好整以暇的玩著貓弄著草…我懷疑她知不知道這個任務的難度,還是她根本不在意?根據過去的經驗,老媽對事物的認知分為兩種:一種是世俗經驗所累積出來的判斷力;另一種是完全相反的,將所有常理經驗視為可打破可解構的遊戲規則,自在遊走於其間、自由創造與想像的能力…兩項她都操作的很得心應手,前者保她在人間生活順利,但是後者通常幫她開闢許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機會與局面…。
不論如何,決心陪伴著媽的我就當作開車帶她出去透氣走走,兩個人像要出門野餐般輕鬆的上路了。來到白河…沿路問了不下二十餘人,靠長在嘴巴上的路以及差點開到田梗裡、跑進還在施工的堤防裡等等驚嚇「小插曲」的點綴下…我們終於找到了白河的養鴨人家了!
對方也很訝異我們居然能夠找上門,趕緊招呼坐下,好奇的詢問來意…媽媽也娓娓道來爸的事情,並為上次的失禮道歉。…緊接著就出現了令我驚訝的場面…老媽,一向堅強的老媽…居然哽咽了?!
我這輩子到目前為止,只有看過媽哭兩次,而且不是大哭,只是帶著顫音的哽咽:一次是在外公的告別式上,一次就是今天。聽說把子(我家的狗)往生後帶去獸醫院火化的時候,老媽有哭,但我沒親眼見過。有血有肉卻沒淚的老媽…居然在外人面前哭了!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狀態,難得讓她顯現出自己的脆弱?在那一刻,我深深的確定了一件事…老爸去上學對媽的影響,並不是我們表面看到的那樣而已…多少個晨昏的等待,多少個艱難處境的考驗,多少個思緒感受與煩惱在她默默承受與忍耐的表面下翻湧?
打落牙齒和血吞。
笑咪咪的老媽,始終以笑容面對挑戰的老媽…其實並不是很強,並不是能力特別好,也並不是那麼擅長與他人周旋。老媽很弱,她不但身體不好,連一個人要上菜市場都有點困難…獨善其身的過著隱士般的生活,沒有什麼朋友,只有一隻小貓陪伴身旁…這樣子的老媽,如今卻鎮日在外奔波,到處拜訪人努力營救老爸,和司法怪獸戰鬥。生病時,靠靜坐和拉筋來對治身體的不適;要出外辦事時,交通靠步行+客運+鐵路+高鐵+捷運+計程車的轉換;為了一趟長途之約,必須一早出門,然後披星戴月地回家。老媽越來越瘦,身體屢屢出狀況…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思索,一個人埋首案頭研究案情,一個人處理許多老爸本來負責的大小雜事。好笑的是…感到心酸的是我們這群啥作用都沒的孩子,苦主老媽卻眉也不皺一下。
很多東西一直不斷地在累積,老媽是如何去消化它的? 那些我無法想像的,正是她不會開口談論的,只有在那短暫數秒的哽咽中,我驚鴻一瞥的看見了…。
受到老媽哽咽的震撼,我那脆弱易感的神經當然是毫無抵擋能力地投降了,哭點一旦啟動哪是輕易就能收回?於是只能在一旁默默落淚…將老媽此刻的樣貌深深的刻進腦海裡。一直以來,老爸與老媽過於保護的把我們豢養在溫室裡,花朵般的我也信賴著雙親,過著天真無知的生活,即使在老爸遭逢變故的危急時刻,我都以為他們夠堅強、沒問題,能夠繼續持續、穩定的做個「燈塔」照亮我們…現在,我終於發現他們的努力顯得吃力,他們營造的溫暖也有被寒冷侵襲的時刻。
不是的。一直呵護著別人的人…也有需要被呵護、保護的時候。
白河行,我在那一天拿掉了奶嘴,終於長大成人。
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