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諒台灣的司法
前第八河川局長賴丁甫冤案報導（一）
◎劉文萱＿台灣大學法律系四年級
上圖：賴太太攝於自家前院。（攝影／劉文萱）
站在學甲公車站，電話確認賴丁甫的太太已出發來接我，眼睛開始搜尋駕駛體面轎車的貴婦人，卻沒有出現。迎面而來是個騎著腳踏車、穿著棉質T恤與七分褲的婦人，遠遠地叫我的名字，原來這才是賴太太。見過面，簡單寒喧幾句，她就牽著單車，慢慢地帶我走回賴家。
簡單樸素公務員家庭為重不晚歸
走了十多分鐘，天色慢慢昏暗，我來到一間自地自建的透天厝，踏進便感受到庭院花花綠綠的植物叢，然而自前年賴丁甫到台南監獄服刑後，偌大的房屋內只剩下賴太太和一隻名叫Paper的貓咪。賴太太迅速地整頓好晚餐，桌上很簡單地擺著烤鴨、魚湯以及燙秋葵。「我們家的飲食觀念就是講求健康，平常都是燙青菜，妳今天來我們就吃好一點。」賴太太笑笑接著說：「我先生平常也是吃得清淡，不太應酬，那不合他胃口；反倒是現在他進了監獄，裡面的伙食雖然粗糙，但我還擔心他變胖。」
一邊吃烤鴨，賴太太很輕鬆地閒話家常。言談間感受到她俏皮、率真的一面。健談的她，能聊各式各樣的話題。她說自己娘家在新營經營塑膠工廠，養樂多的罐子就是她家生產的。賴丁甫是她哥哥台南一中的同學，有一次賴丁甫來她家送姐姐的喜餅，二人才認識戀愛。「他是個單純的公務員，朝九晚五、下班就直接回家。」賴太太回憶起丈夫從事公務員的日子，說道：「我和他都是重視家庭的人，有了孩子之後我就辭掉工作，平常也沒有其他朋友約出去，也沒和工作上的人有其他交集，我們就在家專心陪孩子。他從小就孝順父母，結了婚以後重心也是在家庭生活上。」將心思放在家庭生活的賴丁甫，和家人的感情非常地好，兒女的表現相當優異。大女兒定居於苗栗，是個受學生喜愛的補教界老師；二女兒以公費生的身分畢業於市北師特教系，現在任職於台大醫院；小兒子從慈濟醫學院畢業後，目前於花蓮行醫。
認真公務不畏難一生清白卻遭冤
對於先生在工作上的表現，賴太太說：「他是一個很老實的人，但在工作上卻很有謀略氣魄。他會把以前的主事者不敢做的事情執行下去。」她說自己一生為先生調職搬過18次家；但不管搬進多隱密的小公寓，業務往來的包商總是輕易地找上門。「每次包商來的時候，我先生都會叫我不要出來，他就在玄關那裡和那些人打太極，把他們打發走，他們送的東西我先生不會收。」聊到賴丁甫時，賴太太的眼睛總是發光，讓人覺得她是真心以夫為榮。賴太太透露，原先在彰化第四河川局擔任局長的賴丁甫，突然因工作壓力之故，自行請調。背後的原因是他主導強制關閉當地21家違法砂石場，且強力取締盜採砂石，不稍姑息。事後擔心有人登門找麻煩，才自請調職到台東，沒想到因而牽涉東部弊案，無辜遭冤。
入獄看作上學去困難當作是學習
南下的隔天，我陪同賴太太前往台南監獄。路上，賴太太聊到救援的經過，包括她自己看卷宗了解案情，尋求民間組織協助，以及每周兩次搭一小時的車去探監。敘述這些事時，她並不愁容滿面，反而有說有笑，絲毫不將賴丁甫的境遇當作絕對的壞事。賴太太說：「我們都將這件事情當作是一個考驗，我的先生在獄中就是看佛經、打坐還有寫回憶錄。這段時間他也反思他自己很多。」
賴太太說賴丁甫是農家子弟，世居台南學甲，透天厝的土地是公公分給他們的，幾個叔伯也都有，身家清白。自己則從小就跟著父親學習理財，娘家也留給她一筆財產。多年來，她勤儉持家，為家人累積了一筆保障，根本沒有需要貪污收賄。東部第八河川局弊案發生後，檢調單位清查賴家三代的財產帳戶，甚至查到她娘家去，完全沒有來源不明的髒錢，只是這些有利的證明都不被司法重視。猶記前一晚睡前，賴太太拿出一整本整理好的家書，是賴丁甫這些年來從獄中寫回家的信。信中除了對妻子滿滿的思念，還有不斷出現的一句話，「原諒台灣的司法」。
女兒眼中的賴丁甫
一個星期以後，我在台北和賴丁甫的二女兒在台大醫院見面，自市北師畢業後，她便在醫院內服務重症病童。談及對父親的印象，賴小姐說：「相對於媽的開朗，爸總是很嚴肅，以前他每天陪我們寫功課，雖然我們學不會他就發脾氣，但我們都知道，那是愛。」接著她說：「但爸也有溫柔的一面，很節省的他，買給自己的東西夠用就好；但爸不會小氣，以前我學舞時想要一台MD播放器，爸出差時就幫我買了。我知道那不便宜，雖然現在MD退流行，可是我還留著它，當作是個紀念吧。」
笑得靦腆的賴小姐，談及父母的相處，說：「他們兩個的感情很好，從前爸在當兵的時候都會每天寫信給媽，這些信都被裝在一個盒子裡，潘朵拉的盒子。現在爸在獄中，就像是那時當兵一樣每周寫家書給媽。我並不埋怨爸因這件事被關，我只擔心父母的健康，媽為了爸的案子相當拚命，只希望他們都能健健康康地再相聚。」談到自己與父親的相處，賴小姐則打趣說，平時總是靜靜地聽爸爸說話。「爸的話很多，平時他總喜歡聊佛法，但都是抽象的概念。現在他在監獄裡，我們都說他去上佛教大學，在那裡他體悟到很多佛學的真理。而我們家也都在這當中學到很多。」道別時，我深刻感受到，雖然冤獄的平反還有段漫漫長路，但賴丁甫、賴家人都以平靜的心情面對，並認真地、把握現下的生活。
司法改革雜誌92期71
最高法院法官不該是毛利小五郎
前第八河川局長賴丁甫冤案報導（二）
◎蕭逸民＿民間司改會執行秘書
2010年10月21日，最高法院駁回前經濟部水利署第八河川局賴丁甫局長之上訴，全案以收受賄賂罪，判決7年有期徒刑定讞（註一）。民間司改會受理賴家申訴後，隨即向監察院檢舉。2011年9月14日，監察院公佈調查報告（註二），具體指摘花蓮高分院與最高法院判決確有多處違誤。據此，檢察總長在2012年4月13日提起非常上訴（註三）。
檢察總長與監察院認為賴案有冤，在於台東鹿野溪疏浚工程原本並無規劃，而由得標廠商約規定提出的砂石運輸路線，經過鹿野鄉街道與和平社區，大卡車每天1,200車次所造成的交通危險與空氣污染，引發當地居民強烈反彈與抗議。為此，賴局長核准停駛原路線，並依水利署西部河川局當時常態性作法，設置河川便道以為運輸，有其必要性。原確定判決，指控變更砂石運輸路線為圖利廠商的說法，與事實不符。
監察院也質疑原確定判決「有罪推定」的心態。理由在於，指控賴局長收受賄賂的唯一證據只有鹿原砂石場帳冊現金簿於2005（民94）年3月23日的單筆記載「交際費、水利局長（老板娘），帳頁 169，100000元」。不像其他涉案的官員，在帳冊中記有長期且多筆的送禮收賄。檢調清查賴局長與關係人之帳戶財產，沒有發現非法收入或不明所得。鹿原砂石場老板娘也一再澄清是「自己挪用公款賭博輸錢，為免股東張秀蘭及繼子陳奕兆翻閱帳簿時發現，才要證人李白惠在帳簿上記載該筆金錢係包禮給賴丁甫…」尤其，帳冊可供查核支出的「交際費分類帳第 169
頁」，在台東縣調查站搜索扣押後無故遺失，更讓監察院懷疑檢調機關涉嫌陷人入罪（註四）。
分類帳第169頁無故遺失，檢察總長同樣認為事關重大。非常上訴書中指出，原確定判決只憑廠商單方製作之現金簿，推定公務員被告賴丁甫已經收受賄賂；但是分類帳交際費科目卻僅有4頁（第165、166、167、168頁），欠缺分類帳第169頁無法互相比對，以證明現金簿記載之真正。此瑕疵未究明前，原確定判決以現金簿為犯罪之唯一證據，違反《刑事訴訟法》第379條第10款及第14款，應予撤銷。
圖一：監察院履勘行經和平社區的原砂石輸運路線。（照片來源／監察院調查報告第38頁）
圖二：運輸砂石之大卡車車型。（照片來源／監察院調查報告第38頁）
詎料，最高法院旋即在2012年6月7日，以101年度台非字第165號判決駁回非常上訴。判決理由強調變更砂石運輸路線「非必要」；並針對分類帳無故遺失的爭點，指出鹿原砂石場2005（民94）年3月21日至7月30日支出，其實是記錄在分類帳第168頁，檢察總長與監察院所指的分類帳第169頁即使遺失，也與案情無關（註五）。假設最高法院的發現為真，則檢察總長與監察院就是犯了一個「低級錯誤」，不僅不會查帳，而是連翻閱帳冊日期都翻錯。
為了釐清誰是誰非？筆者查核鹿原砂石場帳冊，發現最高法院引用的分類帳第168頁，並非是民國「94年」的分類帳，而是民國「91年」的分類帳。證明在於最高法院所引用的分類帳第168頁的前一頁，清楚載明記帳日期為「九十一年度」。原來弄錯帳冊的人不是檢察總長與監察院，而是最高法院駁回非常上訴的刑事第11庭法官們。弄錯的原因也不是什麼玄奧的法律見解，只是看帳時少翻了一頁。這是最不該發生的錯誤。
暢銷動漫《名偵探柯南》中有一個角色，名叫毛利小五郎，是個充滿正義感，自認擅長推理的偵探。然而，毛利小五郎作事懶散，推理捕風捉影，經常鬧出笑話，是劇中的丑角。在動漫劇中，看到毛利小五郎烏龍辦案，觀眾可以捧腹大笑；在現實世界看到最高法院烏龍辦案，人民卻是欲哭無淚。也許，承審法官原來想學柯南，英明破案；但未免太過漫不經心，反而成了毛利小五郎。本文呼籲最高法院馬上坦承錯誤，主動調查懲處失職人員，立即研議補救方法，莫讓司法正義因此蒙羞。
註釋：
1.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6503號刑事判決。
2.監察院100年9月14日0990801040調查報告。
3.最高法院檢察署檢察總長101年度非上字第91號非常上訴書。
4.監察院100年9月14日0990801040調查報告，第78、79頁。
5.最高法院101年度台非字第165號判決書原文:「復查非常上訴意旨所謂之「分類帳」第一六五至一六八頁，均係以時間先後順序依序記載，第一六八頁所記載支出之日期係自三月二十一日至七月三十日止，其間並無所謂三月二十三日支出之記載，該「169」之記載是否為非常上訴意旨所指「鹿原分類帳第169頁」，尚非無疑，原審未為之比對，難謂有違誤之處。」
賴丁甫案大事紀
司法改革雜誌92期7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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